2012年7月24日星期二

举办奥运的另一种理由

  
除了埋头计算着伦敦奥运的直接成本与收益,不要忘了因奥运而重生的施特拉福。
在施特拉福,眼睁睁地看着警察从河中捞出一具浮尸,台湾人游邑目瞪口呆。在英国这几年,他没想到在伦敦边陲竟藏有罪恶之城。低下头来,他念想着英国政府竟要把这种地方改造成伦敦奥林匹克公园,而自己竟是规划这次改变的主导者。
游邑紧张极了。从一群世界知名建筑设计师中夺下2012伦敦奥运匹克公园总体规划项目,已让这个伦敦HOK建 筑事务所的小人物心跳加速。更何况是以设计师的身份加入英国申奥代表团。他的笔不断地在设计图上修修改改,有时是为了节约建造成本,有时是为了安保问题, 有时是为了修改河道宽度以防御未来的自然灾害。事实上,在他的设计图中,不仅仅有众所周知的奥林匹克公园,还有周围亟需改建的地区。因为,他所需考虑的, 不单单是在2012年有一个与众不同的奥运会举办地,更重要的是,这个地区如何在奥运后焕发新机。
“对当地的再建设,是赢得奥运会主办权的一贯手法。”2012年伦敦奥运暨都市再生设计主建筑师游邑告诉《周末画报》。对于已举办两届夏季奥运会的伦敦来说,奥运的经济效益远胜于政治意义。“英国政府根本不在乎奥运,他们要的是利用奥运的机会改造这个地区。因为这个地方让伦敦很丢脸。”
施特拉福,距离英国伦敦市中心仅5公里,开车仅需20分钟就能达到。过去400年, 这片区域重工业污染。时至今日,人为因素更是恶化这里的居住环境。地铁站里随处可见的针头,吓人的涂鸦以及黑帮势力游荡的废弃工厂,都让这里成为一个没有 安全感的地方,以及房价的洼地——英国人不愿意在这里买房。便宜的房价吸引了各国移民聚集于此。走在街上,和游邑擦肩而过的路人往往是西非人、犹太人或孟 加拉人——他们当中的某些人可能就是当地杀人或吸毒等社会事件的制造者。
事实上,1980年代末期,关于东伦敦的振兴计划早已开始。“但是恶势力太大,政府无法一下子解决。”游邑说。因为接手这次设计案,游邑还多次收到来自恶势力的恐吓来信。
伦敦经济学院的托尼特拉弗斯认为,奥运为英国提供了前所未有的契机,东伦敦的升级计划至少可以加速50年。
“施工开始后,铁网把整个区域围起来。那些黑势力想躲在废弃工厂里,也很难。”游邑说。那些工厂,黑帮曾经的地盘,呈现在游邑的设计图中则是场馆或是空地。与其通过暴力连根铲除,游邑觉得还不如用“疏浚”的方式。“我们不赶你走,而是帮你把城市整理得更好。”
然而,英国政府真的能够如愿以偿,借着奥运的经费将万恶之城变为天使之城?由于巨额的维护费,许多场馆会在奥运会结束后被拆除。届时伦敦奥运又将为施特拉福以及英国经济留下什么?
昂贵的生态城
同样的问题也曾困扰着游邑。英国是首个三次举办夏季奥运会的国家。这次,他该如何让人们印象深刻?翻阅以往的奥运匹克公园,许多场馆尽管设计得美轮美奂, 但整体规划略有欠缺。“很多都是先把地整平,然后把体育馆、网球场、游泳池等场馆如同种植物般一颗颗地种上去。”这让长期专注都市规划的游邑不敢苟同。
如果按照传统的做法,伦敦奥运的建设恐怕要失去“绿色奥运”的光环。在700万平方米的规划用地里,存在着许多高低不平的小山丘——里面是二战时期遗留下来的战争垃圾。如果要整平,单是运输成本就是一笔巨额费用,更何况重新找一块地堆放,无异于二次污染。无论是因环保的名义或是其它原因,英国政府不打算运走这些废物。
这个限制性条件反而让游邑胜人一筹。一开始,他一直在苦苦寻找设计主题。工业革命、海洋文明、地铁或是最出名的食物Fish and Chips,究竟什么才能代表英国文化?最后他在上班途中找到了灵感。在伦敦,每天他要走40分钟去上班。伦敦街头散布着的花园让他感觉很舒服。“人们坐在那里享受阳光、享受人与人的互动,这已经成为他们生活的一部分。”他想把整个场馆区规划成大型花园,而这恰好也解决了山丘难题。游邑决定将建筑依照地形高低起伏来做设计。
在保持原生态环境的理念下融入花园概念,这个想法让他一举打败竞争对手,为任职的伦敦HOK建筑公司拿下设计合约。“我们这次是赢在表达出英国人的精神。公园对英国人而言,不仅是休闲场所,更是社交场合。”游邑告诉《周末画报》。
在他的笔下,纵横交错的运河被扩宽了河道,臭气熏天的淤泥不见了,反而多了戏水的鸭子。他还保留了当地的生态物种。那些杂乱丛生的树种本该被锯掉,但游邑把所有树种都先移植到南面的空地,等河岸两边的建设完成后,又让这些树重回河岸。
“生态城的概念为我们加分许多。”游邑告诉《周末画报》,虽然对当地的改造是申奥的一贯手法,但是英国加入生态城概念,尤为突出。7年前,当伦敦获得2012奥运会举办权时,英国把可持续发展作为此次奥运会的核心。最近伦敦奥组委透露,由核电站、生物质能锅炉和风力发电机提供的可再生能源将为奥林匹克公园提供11%的能源。这个数字原本应是20%,但因取消了2座风力发电机的建设,目标“缩水”了。取消的原因,游邑透露主要是出于节约成本的考虑。
环保的美名背后却是昂贵的成本代价。生态城涉及到循环经济,关乎可持续发展;与此同时也带来了较高的建造成本。比如,采用了电力共生的系统可以节省40%的能源,却比一般的系统多出15%的造价。伦敦奥运最初打出的两大亮点“环保”和“低成本”,逐渐陷入此消彼长的循环。在环保的名义下,伦敦奥运的预算成本从24亿(英镑,下同)攀升到2007年的93亿。据英国议会下院最新的估算是110亿。但天空电视台体育频道调查,如果算上公交设施的升级成本,奥运价码将猛增至240亿。
开源节流
在经济压力下,伦敦组委会想办法节省开支。主体育场“伦敦碗”为了省钱,甚至冒险放弃使用全顶房屋,只有三分之二的顶棚。奥运村公寓也比预期减少了1000套。普遍体现在更多场馆的“节流”手段是,租用短期使用的座椅、防护栏和其它基础设施——这比买全新的便宜多了。
不堪重负的英国政府还求助于财力雄厚的私人资本。本届奥运村项目原本由澳大利亚开发商Lend Lease负责出资完成。不幸的是,就在伦敦获得举办权的后三年,2008金融危机爆发,私人资本甩掉了这一项目。无奈接手的英国政府最终还是把它卖给卡塔尔王室下属的一家房产公司,哪怕亏损了2.75亿英镑。
这种成本飙升的压力,也蔓延到游邑等设计团队的身上。2012伦敦奥运号称是欧洲15世纪以来最大的开发案。但让游邑惧怕的反而不是案子之大,而是经费的限制。
除了通过修改方案,减少项目建设外,游邑还得帮政府在财政上想出生钱策略。在设计方案时,就预估到有8个新建的场馆会在奥运后被夷为平地,80%的地面铺面也会被拆掉。这些奥运后重现的空地又是一笔可观的收入。游邑透露,目前通过预售奥运后的新土地,英国政府至少赚了6亿英镑。
“伦敦办这个奥运是不会亏损的。”游邑告诉《周末画报》。他的工作在20075月宣告结束,之后是HOK公司的技术团队对整个施工过程的监督。他认为整个设计方案会将施工成本调控在预算范围内。
美国企业家彼得·尤伯罗斯在1984年洛杉矶奥运会上改变了奥运会赔钱的历史,开创了奥运会商业运营的模式。但奥运主办城市一向有低估成本、高估收益的传统,伦敦也不例外。与2005年英国获得主办权时的初始预算相比,伦敦奥运会的总体公共开支还是翻了一倍。
在收益上,伦敦奥组委首席执行官保罗·戴顿在今年3月初曾公开表示,英国将从奥运会项目中获得20亿英镑收入。在当今全球经济增长乏力的情况下,伦敦奥运的业绩让这位曾经的高盛员工感到满意。目前伦敦奥组委的运营主要依托民间资本,通过当地赞助商筹资、门票销售和特许经营等。另外一小部分则来自国际奥委会全球赞助收入和转播权销售收入的分成。
赛后的城市
随着奥运的临近,许多生意已尘埃落定。除了盯着奥运前的建造成本以及奥运期间的各种直接收益,人们开始把比较的目光放长远,关注赛后的经济效益。
首当其冲的是,奥运后的遗产能否被充分利用。回看历届奥运,游邑提起了他心目中最好的范本,1992年夏季奥运会的东道主巴塞罗那。巴塞罗那将运动员村建在水边的荒地,建成后城市依水而落。将奥运变为城市重建的一部分,这种做法一直为人津津乐道。2000年奥运会的东道主悉尼也算是赛后利用状况良好。如今奥林匹克花园承办悉尼大部分的大型体育赛事,摇滚演唱会,商业及教育会议。政府计划于2030年前将奥运会场所改建成可承载5万人的新住宅区。
伦敦和巴塞罗那、悉尼一样,都是在废弃工业区或荒地展开改造。然而,施特拉福能否效仿他们?伦敦东区一向缺乏就业机会。虽然建造过程中,一个奥利匹克公园解决了10000个工人的就业问题,但完工后,他们何去何从?诸多行业也在这次建造项目中分得一杯羹,但这种辐射效益是否会在奥运后戛然而止?
英国人不会忘记,那个“重建城东贫民区”的公开目标,以及奥林匹克公园为当地居民提供就业与住宅的使命。没有多少场馆可以像北京奥运的鸟巢一样成为游人如织的旅游景点,并以此为生计。他们惦记着那些事与愿违的惨痛教训。雅典的很多场馆至今还都空置着。2004年雅典奥运会花费了两倍于预算的金额45亿欧元。现在,每年希腊政府为了维护比赛场所就得花去一亿欧元。游邑开玩笑地说,“希腊债务危机可能就是被这些场馆维护拖惨的。”
他庆幸伦敦奥运后,新建的14个场馆只有6个会被留下,成为当地社区的基础设施。比如,造型酷似白色“翅膀”的游泳馆会在奥运后成为公共开放的游泳池。但在变身之前,那些被拆掉的屋顶以及1.4万个座位等建材将被回收利用。而离游泳馆不远的“伦敦碗”,在奥运后,除了左右地面5.5万个座位会被拆去变卖之外,还整体“出售”给一家英超球队作为主赛场。奥组委竭尽所能,避免那些留下的场馆成为大白象工程。不过,这些场馆能否真正发展成为生机勃勃的商业投资,只有时间知道。
那些被拆掉的场馆都将被夷为平地。开发商们则巴望着可以从奥运后的再建设中大捞一把。出于整体规划的考虑,在游邑的设计图纸中,这些新生土地早已被划定了可能的去向——轻工业区、写字楼或是住宅区。
对于负责总体规划的游邑来说,他还留下的是一个不同以往的生活环境。而这足够让房地产项目获得足够的升值空间。和以前不同,这里已经是一个交通便利、充满安全感的宜居之地。路面交通已盖好9个全新的地铁站,其它旧车站也翻新。游邑还说服将欧洲之星的路线拉近这个区域,直接促进施特拉福当地的商业发展。此外,游邑透露,奥运后有五个百货公司将在此区域拔地而起,并带来人流与商机。奥运村也将变成3600套商品房流入房地产市场。据称,每套商品房的价格还与曾住过的运动员的知名度有关。
“我记得改造前,60万人民币就可以在那里买一套维多利亚式建筑,现在要200万了吧。” 他说。然而,周边地产价值的飙升却引来噪杂之音。有当地居民抱怨,这些昂贵的房子只有富人能够买单,他们的生活条件依然难以改变。而这无疑与最初改善当地居民的初衷背道而驰。
关于奥运遗产的问题在短期内难以解决,但至少收获了一个新兴的居住区。游邑透露,到2012年为止,奥运只是施特拉福城市改造计划的第一阶段。奥运后的未来16年,施特拉福将鼓励家家户户栽种盆栽、照料花园,延续“花园城市”的理念。在他的规划中,25年后,施特拉福将成为自给自足的‘循环生态城’。尽管哪怕伦敦没有申奥成功,这片区域的改造仍将继续。但因为奥运,大笔的经费和美好的名义已让改造速度突飞猛进。长远来看,对于这个“城市伤疤”而言,奥运至少是个快速治愈疼痛的创口贴。


(本文刊登于《周末画报》,刊登时有删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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